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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家 2008-3-4 19:25:34 | 下意识的伸手去摸妈妈给我带的栗羊羹,发现只剩最后一个了,忽然就惆怅起来。每次离家我都有晕车晕船似的颠沛感,这一次似乎特别强烈。
妈妈替我收拾的行李还整齐的放在椅子上,毛衣,外套,围巾,帽子,层层叠叠收好,妥贴的家的味道。在天津时不争气的永远感冒,咳嗽鼻涕没完没了,依然抱着暖气撒娇。走的时候爸爸跟妈妈玩笑:“咱们仨人吵吵闹闹的在天津呆着多好,你这晕货非同意她去上海,我埋怨你一辈子!”笑着笑着,眼眶就湿了。我这小晕货该说什么好?!
上海依然如我记忆中一般湿冷,睡眠时裹了一层又一层,还是遍体寒冷,缩成球,抟成团,只恨身体不能化作飞灰散入空气。哪一面接触床铺久了就冰凉,翻身,再来。一夜的梦,支离成无数碎片,睡睡就醒。冷得张口结舌,不住哆嗦。身体散出的热气由层层铺被反弹回滲人肌肤的寒潮。睡到将早,才将被窝暖热,却又要离它而去了。
如此说来,北方的被窝如同父母芸芸寸草心的关怀,暖得你口干舌燥只恨不能立时突围而去。南方的被窝如同不再爱你的恋人,任你如何耳鬓厮磨,婉转承欢,依旧是冰冷的不带丝毫人气。可你得不到温暖始终不肯善罢甘休的离去,于是南方湿重如铁板的被窝里,赖床的事件反而频繁发生。恰似父母的爱是蹬不动甩不掉的,哪怕你举与于人如弃草芥;恋人的爱可遇不可求,来似昙花,去如朝露,亦可不肯在你身边停歇,你反而以为它特别宝贵。
张爱玲恐怕也和我一样是喜欢赖床的人,对各国的被窝颇有研究。她说日本的被窝是摊开来豆腐块似的一层,平平盖在身上,棉被即使絮的再厚,风也会从四周的缝隙钻进来。冬天的夜里盖着这样一床被子睡觉,哪怕做梦恐怕也只能梦到郊外的军事训练。只有中国的被窝最为妥贴,抟成一个桶笼在身上,保暖极易,且随蹬随踹,表面严整实则不堪一击,如同中国人的性格。而我的被窝,已经冰到我连梦都做不成,真是活见鬼,这还让人怎么睡。
上海的冬天在我眼里比世界末日还要可怕,末日不过一瞬,哪怕宇宙爆炸,人类从此玩完。上海的冬天像冤魂一样时时缠绕在你身边,对住你的脸庞口鼻呵气,用它的长者长手指的细瘦双臂拥住你,冰凉的舌头舔舐你的脖颈,寒冷的脚趾贴住你的膝盖。整个冬天,我都感觉自己像是背着一只鬼走来走去,逃到哪里都不过是它的魔爪,真是让人灰心的想上了吊跟它去捉双成对。相比而言夏天到不难过了,无论多热的天气,只要一想起冬天的感觉,马上从里到外隐隐发抖,心静自然凉了。难怪在上海长大的人,无论多寡,总给人一点怨毒的感觉。我对此表示深切的同情。
扯远了,拉回来先~临走的时候家里鸡飞狗跳,爸爸张罗着给做我爱吃的东西——“一回去啥也吃不上了”——好像我是到埃塞俄比亚去挨饿,其实实际情况也差不多,我回来三天了,饭卡里加上洗澡打水才花了9块钱。吃完这个栗羊羹,我手边能给人吃的东西就所剩无几了。妈妈忙着给我收拾行李买东西,恨不得牙刷肥皂都塞几把让我背回去。我在他们眼里不遑多让就是个嚣张的弱智儿童。我爸已经数次表达了养我一辈子的强烈愿望。他自己的态度也很矛盾,想让我出息,又怕我吃苦受累受骗上当,想让我出人头地又怕他有生之年抱不上外孙子。于是对我一天三遍的说服批评教育里,他左右摇摆的后现代思想只能换来我眼神空洞的安静微笑。我想我有责任让我爸的晚年生活幸福美满,于是我一天至少拿出一个小时坐禅般敲着木鱼儿听他唠叨。
我妈就更可爱了。过年时候饭局多长了点肉,穿套装的时候有点困难,她居然跑到药店里给我买了两盒十块钱的“减肥药”,还告诉我特别管用。我问她你怎么知道的。我妈嘿嘿一笑:“药店的人说的。”我绝倒。她对我的好就像空气里的淡淡香甜,满坑满谷俯仰皆是,想举例二三时又难描形状。我在她面前永远是小孩子,每天晚上睡觉前总要溜到她床上骑着她的肚子亲亲她的脸,才能安心去睡。
这肯定不是我最后一次离家。但是我希望,在以后的日子里我可以有更多的时间陪伴我的家人。年少的时候,谁都有峥嵘的梦想,恢宏的蓝图,世界就像我们手中转动的儿童皮球。等到你得到一切或失去所有时候,才明白,生活还是简简单单的最好。
四年过去,我要离开了。希望一路的风景,花花草草,各自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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