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直至成伤(作者:沁梅剪香) 2007-8-17 17:56:45 |
跌落人间的一霎,眉间的红字便已消失殆尽,碎做沿途的红尘,洋洋洒洒。
那里,曾烙着的,是他的名姓。
为了这个烙印,天帝震怒,遂把多情如我化作凡间一具怨尸。
且行且住,枉自回首,天道幽幽,邈远而不知所从。
这条路,走了几百年。
这方石,坐了几百年。
“你,还不回去吗?”石下,有声如丝,游移婉转。
我笑笑。那笑,涂了天边的霞光,随了它,便是孤鹜的影,也该飞了来。
“我想,我就要重见天日了。”她的语声重又铿然。
风,淡淡如前世烟云,消了,散了,今时重又回来耳边呢喃着。
几百年,她都这样地说。
哀叹,守住凝望,是我;祈祷,冲撞黑暗,是她。
她的苦,不在暗夜里苍凉的啜泣里,而在一字一句坚定的守候中。
“千年前,我是冰封的王妃。守住雪山的承诺,期待我的王子,用它的利剑,削开这隔世的魔咒。然而……”
然而,雪山依旧,冰峰依旧,王妃却未及醒来。
她死了。
今世,她生作一株相思草,困于巨石之下。
草木君许诺,她冲出压迫,重见天日的时候,便是与王子相遇之时。
她就这样应下了,当真甘心就困在了这巨石之下,混沌之中。
这一困,便是千年。
初,我于石上一声叹,惊了黑暗里沉睡的她。自此,日日无约,日日如约,日日相伴。
榆母将我的痴心收了去,把了个榆木玲珑心拿来,替了。
我不怪她。君命难违。何况,她是流了泪的。
桑公的椹香囊,早听了桑公榆母的嘱托,用了天蚕丝系着,挂在颈上,垂于胸前,不舍不弃。
于是,我记得,那一生的所有。
“自此以后,万不可开口讲话。孩子啊,委屈你了。切记!切记!”
得以保全了记忆,便是要我永世不得超生,也甘心。这遭不能说话,又算得了什么?
一具怨尸,一片孤漠。
不知哪一世的他,牵了宝马,领了驼队,自此与我一聚。
几声雁鸣,在这荒无人烟的大漠,划出一线玄色,蜿蜒,悠长,破了天的整肃、漠的荒凉。
“来了!”相思草淡淡地说。
她驻守的这千年里,无数次的憧憬随着路过的人群,埋入沙丘,沉睡,并且甘于沉睡。尔后,醒来,并且是以十倍于前的韧性。只是,它不再因为沙漠偶尔打破的宁静而欣喜若狂,反多了几分淡定,抑或落寞。
记不得哪一年哪一月,那次是高头大马、铁甲剑戟,队列齐整,傲然而过。那将军只一回眸,豪情跃然。只是,不是他。
……
又一次是淡然从容,平静悠然,下马相问,文质彬彬。只是,扬尘而过,留与我的,唯有蹄音渐远的落寞。不是他!
……
另一次是琵琶弦断指犹弹,孤雁乍落惊冷颜。执手相叹,无语道辛酸,岂料女儿身,断是知己亦惘然!
……
夕阳,残了一带血色,涂抹了天与沙的边际。
雁过遂无声。
石下,透出相思草轻婉的叹息。
可是我知道,她叹的只是短暂的失落,却不是千年的承诺。她,无悔,如我!
风,渐轻了。
驼铃声悠悠地荡了来。清脆而又幽远。
……
“孩子,若是他来,必定是宝马为骑、驼队为从。”
“我如何认得?”
“那马,你自认得!”
……
近了。
一丛人,浩浩而来。
为首的,高头大马。
近一些。
椹香囊经久未散的香气,此时漫了出来。
是他!
只是,他眉目间怎么多了几分陌生的痕迹?
他在石前停下,下马。看我。
“姑娘,请问这方圆百里之内,可有水源?”
我只盈着泪光,抬首看他。那眼里有期待。
那马,竟迈开步子,向我走近。
是!是我们的玉珠儿——我们收养的一只白狐,因双目似珠,其色如玉,便唤作玉珠儿。
我的玉珠儿!
……
“不要,玉珠儿,回来!”
她猛跑着,像是没听到我的话。
雷霹之下,玉珠儿烟消云散。只留下我的那枝金钗。
我将那钗丢出好远好远。
“我爱他,犯了哪一条?……若是寻钗拿人,你们找我便是!还我的玉珠儿来!……玉珠儿,知你护主情深,夺我金钗,引开雷霹。只你一命怎能了了他们的念头!不是白白送了性命?!……”
……
玉珠儿,我的玉珠儿。
她长嘶一声,定定地望了望我,又转头望望身旁的他。眼角的泪,让我心酸。
“姑娘,请问附近可有水源?”他再次作揖道。
我摇摇头,却只噙着泪,定定地看着他,恍若这一看,便装下他的所有。
“姑娘,多有打扰了!”他翻身上马,向驼队挥挥手,前进了。
驼队里,一面轿帘被挑开,顽童样的声音向着前进的方向,叫:“爹爹爹爹,我不要陪娘坐轿子,我要和你一起骑马!”
……
玉珠儿的嘶声渐渐消失,如隔世那一声雷霹,让我心痛。
他走了。
终究这几百年!终究这几百年!
终究是这几百年!终究是这几百年!
“你哭了么?”
她走出来,一株相思草,有着花一样的颜色。
她冲出来了,此刻。
……
我哭了么?唇边感到一丝的苦涩。
……
又是几百年,有人把我和巨石、相思草一起移到了一个大厅,精致的玻璃隔住了人们的触摸。
“说起这尊雕塑的形成,还有一个凄美的爱情故事……”
人群一拨又一拨,讲述重复又重复。
……
“妈妈,看!她在流泪!”
“傻孩子!那是石头,怎么会流泪?”
“可是你看啊,她真的在流泪!流过泪的地方都裂开了!你看啊!”
“走吧!我们还有很多东西要看呢!难得来一次自然雕塑博物馆,不都看看,该多可惜!”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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