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日光之下所作的一切事、都是虚空、都是捕风。《圣经•传道书》
七月的时候,我的视觉早已缺损在那副面容中,火车厚厚的玻璃后面,那张写满了冷漠和决绝的脸,固执地偏向他要回到的南方,不肯再看一眼发狂追着车跑的我。这最后的画面如同一柄利剑,刺瞎了我的双眼。我的双眼,从此不再信任,不再善良,不再单纯。
站台定格在我每一个黑暗潮湿的梦中,四周是斑驳的人影和剥落的漆,我在水泥柱的阴影中默默地看着他,和排球场的人温情地道别。他一脸久违的温柔。我羡慕他们。
九月的时候,我以为自己可以是博士姐姐给我看的电影中,那个主人公。在失去了视觉的世界中,舞出了一个属于自己的色彩缤纷。当时我背着各种各样的眼光走进梅场,我一向正视所有淌血的伤口。那个时候,已经没有力气去恨了。单单知道梅场和排球是他留给我的唯一的东西。没有道别和解释,什么都没有。我拉开铁丝网的门,发现里面很灿烂,长着翅膀的天使到处飞舞,所有的人都很快乐。那个弄丢了自己的心的铁皮空心人,来到了梅场,企图寻回心,寻找快乐。
弟弟和外院的小孩子给了我真正的温暖,我真的那样想:快乐其实很简单。梅场是我唯一的生活重心。
很喜欢看fox扣球的时候,整个身体向后,弯成一道漂亮的弧线;喜欢听焕楠把球在地板上拍得“嘭嘭”震耳心;喜欢看凯很标准的身段,看他的球很干脆地擦过网线,结结实实地砸在梅场掀起了皮的地上。喜欢弘毅的打球时的一脸严肃;喜欢听倩丫头很大声地加油。
我不知道我该不该喜欢梅场的梧桐,它替我们遮挡了夏天绝大部分毒辣的日光,却长着令他的眼睛过敏的飞絮。我每天打球到天黑,在黄昏的时候仰起脸,排球黑黑的影子在梧桐的罅隙间朝我落下,我垫起它,手由红肿到血点,由血点到黑,由黑到结实。
其实他曾经最喜欢看我细细的手腕。在穿过广场的草地时,他用一贯的温柔低低地对我说,排球?不要去学啊,皮肤会变粗糙的!
而我最终没有听话。我扬起右手,让肘部靠近耳根,对着稳稳飞来的球,“嘭!”很结实地扣下去。
老大那时候要是知道我又在旧事重提,肯定马上会岔开话题转移我的注意力吧?比如跟小熊谈谈今天的天气,或者对着陈锋干咳几声?梅场总是有很多很善良的人,而我却老让他们为难。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他知道这个,或者知道那个,他会怎样想呢?比如要是知道梅花开了,知道61破例请我们吃饭,知道我们送博士CD架,知道黄迟在很认真地自习,知道我去打“4+2”?其实我很清楚,他压根什么都不会想。就像老大见他的时候提到我,他一点反应都没有一样。
我不得不坚信这个不会,因为希望总是带来绝望。慢慢地,我以为我对他的思念,随着梅花的开放,已经淡在今年头一回稀薄寒冷的空气中了。
十月的时候,我拣到了一件精美的瓷器,白净,质地均匀没有瑕疵。我惊奇地看着他,浑身散发出古朴的美丽。于是我叫他“花儿”。花儿永远快乐,孩子般快乐。我想好好地呵护他。但是我的双手沾满了血污,不能好好地欣赏他,擦拭他,只会弄脏他,我的视觉残缺,一不小心就会摔碎他。我给不了他快乐,给不了任何人快乐,我能给的,只有伤害。而我情愿自己背上所有的伤害,因为希望他永远快乐。如果残疾的我不能给他想要的幸福,那么至少不要带走他的快乐吧!终于发现,我和任何善良的人之间,都横亘着一堆残垣断壁。
我用梅场的欢笑把我的铁皮身躯塞得满满的。我以为我可以在梅场飞舞起来,带着我的快乐,像博士和考拉那样飞舞起来。那一段时间,我很勤奋地打球,很勤奋地自习,以为可以把握未来。却不知道,快乐的燃点,是那么的低!
仅仅是“永远不可能”的一条短信,就让快乐在铁皮中熊熊燃烧起来。我重新被烧得炙热滚烫,快乐顷刻化为灰烬。
你曾经恳求我,不要离开,毕竟得到我太难。而最终离开的是你,我将永远无法离开。因为你就坐在我的左边,坐在我的右边,坐在我的无处不在。
我没有回忆的习惯,理由是:以前不好的,那已经是以前了,对自己不构成影响,所以不想;以前好的,现在不一定还是那么好,去想只会徒增伤心,所以也不想。可是,当封条被揭开的一霎那,我才发现记忆有如此强大的杀伤力!
然而,将逾一年,曾经打算恨的,始终没有恨起来。真正刻骨的爱情一旦破碎,残垣断壁横亘在面前,便永远无法逾越。既然无法逾越,就像欣赏所有古罗马的建筑群一样,欣赏它吧。毕竟时光流逝,沉淀下来的是美好。
只愿记得你的好,记得02年的平安夜送我暖手炉;记得你吃力地推车上坡送我,为了不让我一个人走黑路;记得你在电脑桌前留下DOVE;记得你偷偷为了申请邮箱;记得你为了不打扰我,将自己的感情深深地掩埋了2年;记得你为我一句句地翻译《睡王子》;记得你道歉时发给我录好的你唱的歌……
樱花开好了,你回来了。而那副让我毁损心力的面容,竟然也如此陌生起来。一切是那么的不真实,我疑心自己身处梦境。
老馆,曾经最喜欢的老馆,你在扣球。我坐在所有人的后面,灯光照不到的地方。沙发床上的那一排人很开心。球场上的人很快乐。对面的博士和考拉很亲密。
其实我从来没有真正地走进来过。无法融入。我把快乐写得到处都是,可它从来没有真正属于我。
我一个人坐在那里,显得那么地多余。我是局外人。突然之间,一切变得毫无意义。
我什么都不想要了。
我见日光之下所作的一切事、都是虚空、都是捕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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