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声小说《荒草》第三章:赵老师的短暂情谊
《荒草》文 / 碎红如绣 演播 / 秋木
碎红如绣,女,生于七十年代末江南小镇,喜文字,音乐;在暂居的城市四处游走,愿将每一分感动,都与众分享。
一个孩子的成长过程,并从他的身上折射出社会底层各式人群的生活方式和其相关经历,通过主人公的目光,审度环境,从小人物内心纷繁复杂的变化揭示人性间善恶美丑的交叠。我们在艰难的岁月里,或者在奋斗多年的今日,我们所能感受的始终无数艰难的选择,对他人来说都是平淡的对自己而言都是无比艰辛的。选择叠加的岁月,无非是这一地荒草,不同的是,草根处,始终是生意盎然。选择逃避是容易的,选择堕落更容易。即使逃避或者堕落,我们还是无法避免内心深处日益攀援的荒草,和草根深处原始善良和温情的拉扯。
三、赵老师的短暂情谊
我的名字是夏老头取的。但这绝非意味他就如此叫我。名字是一个人的符号,也仅仅是符号而已。我的符号就有若干种,包括:龟儿子,下流胚,小杂种以及其他。凡是最时兴的骂人话,都会在我身上体现夏老头与时俱进的光荣精神。
夏老头的殴打,和谩骂一样无须理由。我已经安之若素。年幼的我,喜欢仰头看白花花的太阳,在里面寻求热烈的安慰。我唯一一次敢于和夏老头对抗,是他发现了我私藏的毛票。
当时的情景,是他暴跳如雷。随手抽了根碗口大的柴棒追打我。
“小杂种,老子啥缺了你的,竟敢偷起老子的钱来了。看老子怎么处理你,不打断你的腿,老子就不姓夏!”
我很是诧异。我明明把钱都藏在一只鞋里,上面覆盖了鞋垫,竟也被他发现。我一手捧着鞋,撒开脚丫跑得飞快。
我们俩,像一头发怒的熊在追赶一只惊慌的小鹿,在狭长的巷子里笨拙演练。
赵老师是在我被气喘吁吁的夏老头抓住,手起棒落的危急瞬间,用他的手臂格开柴棒的。我至今都想不明白,他是如何从地下像个幽灵似地冒出来。横在我和夏老头之中。
“有话好好说。”这个斯文人,竟然有胆量指责不可一世的夏老头。“孩子是要教育的,不要用武力解决问题嘛。”
“滚开,老子的家事,你管个屁。”
“我说你这个人怎么不讲道理,我今天就管定这桩闲事了。”
“你是狗拿耗子,还是回家管好自己的婆娘吧。”
我对这个从天而降的救星,产生了莫名的情绪。他的文明和夏老头的粗鲁对峙,完全不落下风。我躲在他的身后,就像躲在一座大山的身后一样觉得安全可靠。
气氛怪异的肃杀,我觉得有阵阴风从颈间呼呼吹过。夏老头怒不可歇地瞪住眼前的程咬金,后者撼然不动。他突然扔掉柴棒,大笑:
“就是他妈的娘娘腔。这小混球不学好,你要会教,你拿去教。老子打累了,回去睡觉。真他妈的没意思。”
他哼着小调,转身向家中走去。
赵老师蹲下身子,这使得我能清楚地看到他的眉目。长方脸,白净肤色,戴了一副细边的银框眼镜。他掏出大方格子手帕,替我擦掉额头上的汗。
“你没事吧。”
我望着救命恩人,一个劲地嘿嘿傻笑。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前面那个是你父亲?你母亲呢?”
“我爸叫我夏雨。更多时候,他叫我龟儿子。我爸说我妈是贱货。”我如实回答。
赵老师听我这么说,也笑起来。那个下午,阳光很灿烂,把他的脸裱了一层金。后来我再回忆的时候,觉得他就是被阿波罗派下来拯救我的。他扶正自行车,把我抱到后座上,推着送我回家。一段不算短的路程,我却觉得只有几秒种。等我知道那是一个孩子出于对亲情的渴望而在心里希望把时间无限延长时,赵老师已经带着对我深切的惋惜离开了。
赵老师是个极为细心的男人。他把我送到家中,捎一眼我们的住处,就能全部明了我的处境。他首先摇醒正在梦中的夏老头:
“你个龟儿子,还晓得死回来。”夏老头张嘴就骂。
赵老师蹙着眉头,这一动作从此成为我模仿的典范,之后若干个日子,我都对着镜子练习如何把眉头皱得那么好看。
“你先起来。”
“你来干嘛?老子不欢迎你。”
“你起来,写一份保证书,保证以后不再打小雨,我就走。”
“哎哟,你是他亲爹啊。老子凭什么听你的。笑话。”
“你要是不保证。”赵老师一字一顿地说,“我就去派出所告你虐待儿童。轻者罚款,重者刑拘,你自己看着办。”
夏老头被唬住了。他考虑到轻重,拿了纸笔写保证书。
“我包正(保证)以后不在(再)打儿子。为反(违反)鬼丁(规定)者,由赵劳(老)师负责句抱(举报)。”
这一份保证书我一直保存完好。透过它,我便能嗅到赵老师的味道。那是一种慈爱的味道。
虽然夏老头立字为据,但打骂我已成他的家常便饭。我在这场事件中获得的最有价值的线索,是知道赵老师名叫赵德阳,就住在离我家不远的一个小区。在学校教音乐。
赵老师前些年离异了,一直过单身汉的生活。勤勉节俭,偶尔他会请我去听他弹奏风琴。我盘腿坐在水泥地上,往嘴里塞着切成片的水果,听那些对我来说不着边际的音乐。事实上,六岁的我对于水果的需求,远比对理解音乐要来得重要。可是他不明白。我也不奢求他明白。
一天我看到桌上玻璃板下压着的相片,一个拥有大辫子的女人,笑得如花灿烂。我点着相片说赵叔叔这是你婆娘么?他很勉强地笑着说是,然后把目光投到窗外,不再作声。
赵老师的风琴弹得很好,只是让我想起田野上盛开的大片大片的野菊花。我不懂那叫浅淡的悲伤。我对悲伤的理解,就是夏老头罚我不准吃饭的时刻。
“小雨。假如我儿子还在,现在也和你一般大了。”他时常会发出这样的感慨。
我傻呵呵地笑着。有两回对夏老头说起,他哈哈大笑:
“龟儿子,他不是想儿子想疯了,想把你收去做干儿子吧。”
我很厌恶夏老头发笑的声音,但丝毫不反对他的看法。我甚至觉得赵老师迟早会让我当他的干儿子。可他始终没有提及。他抚着我的头,轻轻叹息着说:
“小雨,在逆境中成长是比较艰难的。你要学习做一朵浊世清莲。”
我郑重其事地点头。虽然我更希望他说:小雨,你做我的孩子吧。
像开始一样猝然,我和赵老师的情谊,结束得也很猝然。
有一次我在东门的垃圾场闲逛,捡到一本彩色的书刊。上面涂画着花花绿绿的男人女人。都光着身子。我想是不是天气太热所以大家都得凉快,连书上的大人也不例外。我这么一想,就觉得太阳特别毒辣,我拿着这本书当扇子。这时候赵老师来了。
赵老师是来找我去看他新买的冰箱的,并且说给我准备了冰棍。我兴奋地跳起来,把书呈递给赵老师:
“叔叔你看。大伙都脱了衣服,都嫌热咧。”
赵老师又皱起眉头。他的脸上红云一现,像触电一样缩回手。书落在地上。
“小雨,你还太小,是不能够看这样的书的。”
我根本不知道这样的书意指何为。我对于赵老师的举止满心不解。
“叔叔,我为什么看不得啊?”
他没有解释,只是牵了我的手疾疾走,到他家里才长吁了口气。然而他终究没有告诉我,为什么不能看那样的书刊。这在我稚嫩的心灵,留下一道难以逾越的魔障。我追问过几次,赵老师都正色说:小雨,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这事就不了了之。长大后的我想来,当时他是觉得对一个孩子解说性,羞于启齿。但他不知道,这是非常必要的。
我最后一次和赵老师接触,也是在巷口。我捡到一个很奇怪的东西,乳白色,能套进一个手指,形状像路口王大卖的汽球。我毫无犹豫地吹大了它,并欣喜地看着它像汽球那样膨胀。最后我找了根细线,把口子扎紧了。很得意地擎着它四处走。在巷口正遇到下班回来的赵老师,他脸刷一下红到耳根,跳下单车,夺过我的宝贝,一脚踩破。那样子,像是我害他颜面尽失。我在忽愣了几秒之后冲着他大叫道:
“我的汽球!叔叔你还我的汽球!”
“小雨,那不是汽球。”
“不是汽球是什么?”
赵老师哑口无言。我于是更加确定那是一只汽球,扯着他的衣袖不停地嚷嚷:
“还我汽球!叔叔你还我汽球!”
“叔叔带你去买真正的汽球。”
我的犟脾气不知怎么窜上来了,特别是他说真正的几个字,像针一样扎痛我。夏老头从来不在我身上花费多余的一分一毫,我通常在垃圾堆里寻找自己的玩具。蜷着的自尊心一下子舒展开来。
“我不要,我就要这只。你陪我汽球!”
我嗓门大,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赵老师急得直搓手,他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变青,终于大吼一声:
“孺子不可教也。”拂袖离去。
我满怀委曲,看着他走开。根本不知道自己哪里犯错。这一回赵老师的责怪,比夏老头的抽打更叫我伤心。如同为了验证那句老话:在何处开始,就要在何处终结。我和赵老师的感情,在巷口划上句号。之后还有几次见面,他骑着车,我低着头,彼此擦肩而过。我看不到他眼里的愧欠,也没有勇气,再亲热地叫他一声:“赵叔叔。”
这一年的十一月,金秋飘香,赵德阳被调离原来的学校。从此,我没有再看见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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